堂下一时沉静，大家视线聚集苏宁安身上。
黎云意左右看看，觉着堂中该有些动静，但又无人发言，于是她开口惊呼：“天呐……”
虽然在她这苏怜香恶毒嫡姐的人物形象已经坐实，可那好歹是条人命，是个不过二十的姑娘罢了。
“两天过去了，郑国侯府仍然风平浪静，”季澜清视线偏向一边托着下巴的黎云意身上：
“一点也不像丢了夫人的样子呢。”
黎云意托下巴的手指轻敲脸蛋：“是啊，府上看着平静得很。”
“世子似乎一点也不急……坊间传闻九成是真的！”两人夫妻关系很差。
她眸光一闪：“该不会……就是那世子爷吧……”
按照影视剧的传统套路，七成半就是世子杀妻……
季澜清望向黎云意不说话。
“那动机呢，都是豪门大户的，没这么不体面吧……”路平昭同样手肘撑上桌子，托起下巴。
黎云意鼓嘴歪头，认为此话有理。
如今礼部尚书苏尚德正得势，在朝中拥护者近三成。
郑国侯虽有爵位，权势却远不胜二十年前。
二十多年前，熙帝顾启桢登基之初，颁新律，肃朝堂，清世家。
短短几年间，邺京争权夺势的袭爵贵族彻底覆灭，除身为熙帝伴读好友的景国公黎亦行外，仅剩下了郑国侯。
此后郑国侯退出朝堂，帝王面前夹着尾巴生存，事事不出头，连同府邸也一并搬去相对偏远的城东。
如此看来，就算苏怜香与世子郑卓群有天大的矛盾，看在这层面子上，郑国侯府也得咽下去。
邱时序座位对着门窗，上半身依旧坐得端正，他左右打量一圈，桌底下翘起二郎腿的脚尖直晃：
“这件事吧……”
他拖着长音，吸引大家的视线：“我觉着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落不到南府院手里。”
邱时序在路平昭看过来的同时，抬手指指他身后：“这不，来了。”
苏宁安背对着的房门向里推开，后背寒气袭来，她转头淡淡看上一眼，面无表情回到桌边，找个空位坐下。
顾子渊身着墨黑长袍，昏黄的灯火映得他棱角分明。
“此事交还大理寺。”他余光瞥向苏宁安：
“无需南府院插手。”
邱时序搭在右腿上的左腿放下，不经意左右望望，一副‘你看我说的吧’的样子。
然而没人看他。
大家视线聚集在顾子渊身上，等待此人下一步动作。
双方沉默对视良久……
季澜清一味咧嘴笑，看着人不说话。
只有那浅淡瞳光从左向右，自上而下，将在场众人打量透彻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顾子渊见天色早已昏暗，留下话转身。
季澜清见人要走，第一个冲上去：“殿下我送送……”
顾子渊闻声，转回笔挺的身子：“我留下。”
他冷冽视线扫过一圈：“监督。”
季澜清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，他略显尴尬，拉开合上的房门：“好嘞您请……”
若是有条件，顾子渊是不会亏待自己的，譬如此刻。
他在南府院中挑挑拣拣，为自己选个舒服精致又合适的院子。
季澜清大晚上陪着人转了一圈又一圈，直打哈欠。
顾子渊每个空房间都进去扫一眼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，时不时上手摸摸敲敲。
其中经过温大人房前，见那足一人高，整整八十四钉钉在门边的八字院训，偏头瞥向身后打哈欠的季澜清。
季澜清打一半的哈欠生生憋了回去：“听我狡辩……解释，是他们北府院先动的手……”
终于将这祖宗送进房安顿，此时夜色深沉，空中无月，看起来阴云密布。
季澜清送口气，双手搭腰，转身就走。倏然，身后刚刚合上的房门大开，顾子渊背光站在门边。
吱呀一声惊得季澜清猛然回头，便见顾子渊紧盯着他，眉间尽是警告之意。
季澜清抿抿嘴，垂眸一瞬，压下心头心思，再次抬头时眼中满是乖巧听话，伴随着一手拍上胸膛，同时点头。
季澜清：今夜保证不会翻墙跑出去……
顾子渊不语，直勾勾盯着他。
季澜清：……保证不会走正门出去……
顾子渊依旧盯着他不放。
季澜清：……也保证不走后门出去……总之不出去瞎跑。
顾子渊满意点头，算是放过了他。
黎云意蹑手蹑脚，悄悄推开房门，不发出丁点声响，却迎面撞上苏宁安。
苏宁安坐在门前的三节台阶上，青丝披散，头颅低垂，双手抱膝。
看着格外沮丧。
黎云意见状，索性吱呀一声推开房门，引得落寞的姑娘回头望来。
苏宁安朝着黎云意笑笑，又将头转回去，继续盯着眼前石阶上的细小裂纹。
黎云意反手拉上房门，迈开两步，蹦跶着坐在苏宁安身边。
她抬手搭上苏宁安后背，轻轻拍着：“别难过……”
苏宁安抬起脑袋平视前方，嗓音淡淡道：“没有。”
黎云意偏头看向身边精致美艳的侧脸，沉默着没说话。
良久，苏宁安骤然响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：
“其实……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伤心……”
“是苏……”黎云意接茬的话语一顿：“你姐姐？”
苏宁安抱膝不动，淡漠着嗯了声。
“我本叫苏惜玉，宁安是离开苏家后，师傅给我的名字。”
“师傅？”黎云意挨坐在苏宁安身边，胳膊撑在曲起的腿上，支着一侧脸颊，偏头望向苏宁安。
苏宁安轻叹，一转头，便见黎云意另一侧腮边婴儿肥对着自己，心情似乎明朗了些。
她缓缓抬起指尖，在软肉上轻轻戳了戳：“我很小的时候，便被送出了苏家，赶我到城外村中生活，师傅及时找到我，照拂我……”
黎云意侧头望向面前的神色柔和，她很快抓住重点：“送出苏家，赶到城外？”
“是不是苏家……”
苏宁安轻轻一笑，回答得坦然：“苏夫人容不下我。”
她似是毫不在意：“四岁前，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。”
黎云意上身向前俯去，趴上膝头，静静听着。
“那时我待在兴州刺史府中，一个极其偏僻的小院子里，院中只有我和唯一一个管我饭食的老婆婆。”
“我以为这世间天地仅有小院那么大，世间生灵也仅有婆婆和我。”
“直到那天，院里多出来个小姑娘，她不认得我，我也不认得她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从何处钻进来，她自己也不知道，哭喊着要出去，不然就让她娘亲惩罚我。”
“她闹了一下午，但我没理她，后来我进了屋子，床上的婆婆睡了整整一天，还没有醒来。”
“她也跟了进来，非要和我争辩，说婆婆死了，那时我不知道死是什么，坚信婆婆就是睡着了。”
苏宁安嘴角带着浅淡笑意，不经意抬头，望见无月深空。
黎云意蹭着台面，向苏宁安挪了挪，捞起身边人垂在一边的胳膊，抱在自己怀中。
耳边传来苏宁安难以掩饰的长叹。
“苏怜香是刺史府的千金大小姐，她失踪一下午，府里人人都在寻她，终是在夜里，刺史苏大人与夫人带着一众家丁小厮，在这偏僻院落中找到了她。”
那时苏宁安第一次见到了父亲，那个婆婆提起便满眼崇拜的兴州城英雄。
年仅四岁的苏宁安不懂得什么是抛弃，只高高兴兴跟着父亲，离开这处破败的偏僻院落。
“再后来，苏大人将我一并接出那里，正式和他们一家生活。”
“苏怜香不高兴，她变着花样折腾我，那时候也不懂，以为她是想和我亲近。”
“府中下人趋炎附势，也跟着折腾我。”
“有次被她撞见，没想到她会替我出头，她惩治下人，也骂我。”
“骂我软弱没骨气，怎就任由他人欺凌，不配做她妹妹。”
苏怜香见不得凭空多出个妹妹，却也见不得旁人对妹妹怠慢无礼。
那时苏怜香说：世间只有她苏怜香能欺负妹妹，任他人谁都不行。苏怜香又想了想，补一句：父亲母亲也不行！
“时间长些，也就摸出了门道，只要我捧着她顺着她，她就高兴，她一高兴，什么都给我。”
苏宁安呆呆望向前方，沉浸在回忆中，倏然一笑，转头看向黎云意的双眸笑意洋溢：
“有一回，她将房中全部家当都许给了我，还有一次，她要我长大后站在城头，看上哪家的英俊公子，都绑来给我。”
黎云意愣愣听着，跟着苏宁安一起笑笑。
苏怜香不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毒嫡姐的吗？
“那怎么后来会……离开苏家？”黎云意向身边挪挪，距人更近些。
“苏夫人在府中哪出墙根下挖出个巫蛊娃娃，”苏宁安无奈弯弯唇角：
“就……这么稀里糊涂的离开了。”
整个刺史府，唯有苏怜香一人与苏夫人争辩，却也不了了之。
黎云意黝黑瞳仁映着远处的微弱烛光，投向苏宁安的目光透着心疼与安慰：
“苏怜香竟是这样的……好……”
身边苏宁安坚定着打断：“她不是个好人。”
似乎安慰着说服自己放下一般：“苏怜香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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